第69章 旱影

入夏后，一连二十多天没见像样的雨。试验田边的水沟见了底，工队挖的几段路沟也干得裂口。城里井水没断，但水位下去了一截，三缸边常有人排队。

李延把赵启年、孙文墨、周从简叫到后堂，问粮仓和市面粮价。孙文墨报：仓里存粮还能撑一阵，但若旱情再拖，秋收必受影响。市面己有小户开始囤粮，粮价略涨，涨得还不凶。

周从简道：“大人，咱们得早做打算。若真闹旱灾，清水要应付的不只是本县，还有上头会不会让咱们开仓、摊派、接济邻县。到时候咱们的试验田、工队、工坊，都会被人拿放大镜看——搞得好是功劳，搞不好就是‘标新立异误农事’的罪证。”

李延道：“先不慌定性。眼下是旱影，还不是大旱。咱们做三件事：一，从即日起，县衙每日记录各乡报上的井水位、沟渠水位、试验田墒情，单独建一本‘旱情簿’。将来无论旱不旱、旱多大，咱们有数可查。二，跟乡绅理事桌通气：若半月内仍无雨，各乡如何调配沟渠、如何优先保试验田和口粮田，先议个章程出来，不等到灾情来了再抓瞎。三，粮价每日由主簿派人抄市价，记入簿册。若有人趁机囤积抬价，咱们有据可查，该限价限价，该拿人拿人。”

赵启年道：“若上头让咱们开仓赈济邻县呢？”

“那就按规矩开。”李延道，“该报府报府，该记册记册。咱们的仓有多少、开多少、发给谁，一笔笔写清楚。不抢功，不瞒报，也不当冤大头——若有人想借赈济之名掏空咱们的仓，簿子就是挡箭牌。”

苏冷月从外头进来，说城西有户人家为争井水跟邻家动了手，己拉开，人没大碍。李延让她把“争水”记进旱情簿，并交代：往后凡因水起的纠纷，一律单记，方便日后复盘。

次日李延让孙文墨把旱情簿和粮价册的格式定死：每日由各乡里正或指定之人报井位、沟渠、墒情，主簿汇总入册；市面粮价每日一抄，单列一页。又让周从简拟了一纸“旱时沟渠调配议”章程草稿，预备下次乡绅理事桌轮值时上桌讨论。周从简道：若半月内下了雨，这章程可就白拟了。李延道：白拟总比事到临头抓瞎强。有备无患，京里问起来咱们也拿得出东西。

当晚李延独自在书房，对着烛火想了一阵。旱情若真闹大，清水的路政、工坊、试验田都会面临考验：路修得再好，没粮一样乱；工坊再热闹，断水断粮也得停。京里若有人想借机踩清水，一句“李延只顾搞试验、不顾民生”就能扣上来。

——所以旱情簿、粮价册、沟渠章程，一样都不能少。有了这些，才能证明清水不是在蛮干，而是在“有数可查”的前提下应对天灾。

他推开窗，望了望天。星斗满天，没有一丝云。不知哪一天，雨会落下来。

——在那之前，清水能做的，就是把该记的记满、该议的议定。真旱来了，接得住；旱不来，这些簿册也不会白费，将来都是“试验不避天灾、有备无患”的证据。
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李延合上旱情簿，吹熄了灯。心里盘算了一遍：试验田的乙区掐过苗，若旱久了最吃不住；明日得让苏冷月去田头再看一眼，必要时从甲区或丙区匀一点水过去，别让乙区死苗——否则秋收时连对比都做不成，试验就白做了。

——山雨欲来。不，是旱云欲来。但愿别真来。